牛角浜，一条状如牛角的小巷，不长，来往的行人却很多。它的西端与玄妙观东脚门相连，去往观前街十分方便，东端的小河通向悬桥巷河道。这些，我是成为苏州女婿后才知道的。我妻子家住在旧学前41号，两个卧室，一间客厅，家中还有一口水井。南侧厨房门打开，便是充满市井气息的牛角浜。妻子的祖父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牧师，擅长诗词，又是资深戏曲爱好者。他留给我的一大堆民国版本的书籍中，几乎都是元杂剧、昆曲剧本和小戏考之类，书中夹着报道演出盛况的剪报、开明大戏院门票乃至三轮车票，权作书签。直到今天，我仍时常翻阅那些泛黄的旧书。妻子的祖母身材瘦小，是典型的苏州贤淑女子。
我的岳父母都是苏州中学的老师。记得那时，每逢春节，我们一家三口先是去锦溪过年，年初一天色微明就起床去乘轮船，中午时分抵达苏州南门，再乘公交车到牛角浜。岳父母早就在等候了。岳父朱伯尼是生物教师，在学生中口碑非常好。因为患哮喘病而提前退休，家务事大多由他操持。岳母许楠英则主外。印象中，她总是身穿蓝色的西式衣服，挎一只朴素的布包，匆匆步行去学校。傍晚，夜幕早已垂降，才返回牛角浜，灯下仍然埋头书写着什么。逢年过节，她总是留在学校宿舍，陪伴那些单身教师和同学们。到了春节，家里的年夜饭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，等候很久，才见她从灯影下回来。
结婚后，我们居住在昆山，岳父岳母每月从工资中拿出十元钱，补贴给我们。帮我们带孩子的“好姆妈”，每月支付给她十八元钱。岳母去世后，我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信。那是我女儿九岁时写给她的，稚气地向她问候，还希望能得到她从北京带回的礼物。她那时正住在京西宾馆，参加第五届全国政协会议。这封信岳母始终珍藏着，她是多么喜爱外孙女，可是她的心田被学生和教师们占满了。她从来不忘记自己是教师，是园丁。
展开剩余63%岳母1949年进入苏州中学，直至六十四岁时退休，从普通教师、班主任、教导主任到副校长，是她最重要的经历，用“桃李满天下”来形容，丝毫也不过分。她的很多学生成为国内外知名的学者、教授，走上了领导岗位。
岳母的很多事，我是在她九十四岁去世以后才知道的。
有一个学生，绰号胡子。他的汗毛特别长，读初中时嘴唇上就有了黑黑的绒毛，由于崇拜鲁迅，干脆留了胡子。在尖子云集的苏州中学，他是尖子中的尖子，读高一时就参加全市高三数学竞赛，获得了很好的名次。1965年的高校招生考试中，胡子却名落孙山，后来才明白，原因是他父亲头上戴着资本家兼右派的帽子。从19岁到33岁，胡子被下放到苏北洪泽湖的一个农场，种了十四年庄稼，一度曾在农场中学当代课老师。1977年恢复高考，他兴致勃勃地应试，成绩名列前茅，谁知由于其他原因再次落榜。
1978年底，胡子从乡下病退回到苏州。一次，他遇到了母校的副校长许楠英。许楠英邀请他去学校当代课老师。胡子很惊讶，说自己在别处混混还行，在苏州中学怕是难以胜任。许楠英却笑笑。胡子是她1965届的学生，在无数毕业生中，她对胡子的才华有很好的印象。第二年四月，她又鼓励胡子参加市教委举办的教师资格招聘考试。就这样，胡子如愿以偿成了正式教师。
1980年，江苏教育学院恢复招生，许楠英马上让胡子去报考。经过两年的带薪学习，胡子如虎添翼。他后来担任了苏州中学第一届“少科班”班主任兼数学老师。如今，那些学生中的许多人，已是世界级的科学家或大型企业的领军人物。
我和上海同济大学的阮仪三教授有过不少交往。他知道我是许楠英的女婿后，彼此就更加亲近了。他告诉我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，他在苏州中学读书时出去当兵，成为一名海军战士。但由于家庭原因，很快被迫复员。二十来岁回到苏州，想到粮管所找个工作都很困难。然而，不工作又能干什么？许楠英知道后，立即动员他回苏州中学读书，千方百计地帮他解决学籍问题。后来，阮仪三于1956年考入同济大学建筑系，毕业后留校。数年以后，成为建筑城规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人称“历史文化名城的卫士”。
一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毕业的女学生，无意中听说许校长从来没去过杭州，觉得非常奇怪。全国各地哪儿没有她的学生呢？可离苏州这么近的杭州，许校长竟然从来没去游览过。于是，这个学生下决心带她去杭州，就住在自己弟弟家。白天，她陪许校长四处游览，晚上，像女儿一样睡在她身边。
提起牛角浜，我的眼前会浮现这样的情景：几位白发苍苍乃至坐轮椅的老人，专程来看望当年的班主任。一个教师，能当到这个分上，值了。只可惜，我从未有机会在教室里听她的课……
（原载于《姑苏晚报》2022年10月5日A08版）
作者：陈益 封面：华永根/摄
编辑：王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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